爬上墙头等伊人

        草铺横野六七里，笛弄晚风三四声。

      归来饱饭黄昏后，不脱蓑衣卧月明 。

    这是唐朝诗人吕岩的一首脍炙人口的作品，很早的时候就已经倒背如流了。现在之所以写在这里，却是因为邻居上小学的儿子居然也摇头晃脑地背诵了出来，原来这首唐诗已经收入了小学语文课本。我问小家伙儿诗中表达的意思，他却模棱两可答不上来，只好仔细给他讲解了一遍诗中的意象和情感，但对从小在都市中生活的孩子来讲，可能永远也不会领悟关于牧童这样一个充满诗意想象空间的名词。

    所幸的是，俺就是一名曾经的牧童，有着在河滩或山坡放牧的精确记忆，所以，对众多牧童的文学都有着切身的感悟和感动。

    上世纪七十年代初，也是正在读小学的年龄，所谓上学，不过是每天夹上两本破破烂烂的课本，松松散散到学校，下午两点多钟就回家了，回家后也没有什么课外作业，基本上都是提着筐子到野外去寻猪草或者割草拾粪。当时生产队有十多头牛，农闲的时候每天要把牛群赶到山坡上去放牧。记得当时放牧的是一个头脑有些不太清楚的矮个男人（现在叫智障人士），他每天早上吆喝着牛群不紧不慢地穿过村庄，沿着一条羊肠小路，把牛群赶到后山坡上，让牛自由地啃食地上不太茂盛的野草。傍晚的时候，牛的肚子都已经圆圆地鼓了起来，在鞭子声中，踏着黄昏的露水，牛儿们迈着悠闲的步子，再次回到牛棚里。而我的一项工作就是挑一对粪筐，跟在牛群后面，一旦哪头牛拉屎了，就立即捡拾到粪筐里，回家把牛屎储藏起来作为自留地里的肥料。因为捡拾牛粪的小孩有好几个，就需要眼尖腿快，牛走到哪里，就要跟到哪里。所以，真正放牛的躺在那里睡觉，几个小孩反而成了牧牛者，不停地在山坡上跑来跑去，把离群的牛赶回来，把打架的拉开。那年夏天暑假期间，可能是因为两头牛顶架没有及时拉开，一头牛被摔死了。生产队长愤怒之余，决定给俺每天记两个工分，帮助那个“智障者”放牛。俺当然求之不得，既能挣工分，又能拾牛粪，于是正儿巴经地当上了放牛倌。

    当了牛倌就要有牛倌的样子，每天早早起来，身上披上一件蓑衣，腰里别着一条鞭子，肩上挑着粪筐，赶着一群牛浩浩荡荡地向山坡上进发。路上稍不注意，看起来很老实的牛就会偷吃玉米地里的玉米，所以要不停地甩动着鞭子，大声吆喝着，于是，在清晨的山路上，响起一片鞭声、铃铛声、吼声和牛的叫声，使寂静的山村一下热闹了起来。到了山坡上，牛群散开，津津有味地吃起草来。这时俺就没事了，坐在一块大石头上，远远地看着牛群，只要不是走得太散太远，或者不和其它生产队的牛混在一起就可以了。更多的时候是躺在山坡上，悠闲地看着头顶的白云飘来飘去，有时也有苍鹰在上空盘旋，忽高忽低，姿态优美。肚子饿了，就在草丛里寻找一种叫野地瓜的东西，虽然有些腥味，但的确可以填饱肚子。就这样每天上坡，每天与牛群为伴，日子过得悠然自得。当然也有痛苦的时候，比如下暴雨，陕南夏天山上大雨说来就来，大雨来了，电闪雷鸣，牛群乱窜，非常危险，要迅速把牛群赶到山崖下面避雨避雷，如果有牛走失了，就要到处寻找，记得有一次丢失了一头牛，就在空旷的山坡上东奔西跑，折腾到半夜才把牛找回来。后来想了一个办法，就是把几头爱跑的牛缰绳挽在一起互相牵制，这样就不会跑得太远。

    现在想起来，那段牧童岁月也许是人生美好的一段回忆。而在当时，作为一个仅仅十岁的小孩，无论放牧或拾粪都是一件十分艰辛的事情，好在从小在艰苦环境中的磨砺使自己坦然面对，甚至为能像大人一样挣工分而非常自豪。而古人诗词和图画中的牧童大多要骑在牛背上，嘴里要含着一根竹笛，显得十分优美，令人神往。事实上作为牧童的俺，的确骑过牛背，但也只是偶尔为之，原因是牛背太脏、太滑，稍不注意就会滚下来，而且有些牛太烈，容易出事故，所以大人是严禁小孩骑牛的。另外吹笛子大约也是古人的想象，事实上一个农家小孩是不大可能熟悉那种复杂乐器，我们经常做的事情却是用树皮或树叶做个哨子，没事的时候大声吹几下，如此而已。所以，古人借助的是牧童这种意象，表达的是一种心灵回归和对远离喧嚣、安然自乐的生活状态的一种向往和呼唤。正如《牧童》一诗，感受到的不仅是“日出而作、日落而息”生活的安然与恬静，更重要的是牧童心灵的无羁无绊，自然放松。可以想象，白天有牛和牧笛为友，晚上有清风明月相伴，不为名利焦心，不为俗事烦恼，如同世外桃源一般，这样的日子是每一个有着心灵重负的人所渴望的。俺总在想，那个“遥指杏花村”的牧童，那个骑在黄牛背上的牧童，千年以前都已经超越了具体而成为了一个概念，一个梦幻，一个影子，成为了延续在一代又一代文化人心中永远不可能实现的梦想，就象那一幅幅似曾相识的水墨画，朦胧而美丽。

    现在，坐在都市的窗口，遥望秦岭之南的汉中，那些童年旧事历历在目。不知道村子后面那架叫银盘梁的山坡是否青草依依？是否还有牛群悠闲地在那里吃草？当然，是否还有儿童手执长鞭在牛群里跑来跑去？而俺却真切地知道，那样的场景已经一去不复返了，首先是现在农村已经没有黄牛了，即使有也是被拴在牛圈里，不会在山上放牧的。即使到山上放牧，也绝不会有小孩围绕在周围，因为现在农村小孩一天到晚都在教室里上课，像城里小孩一样已经成为了“专职学生”。回首眼前的喧嚣与骚动，各种欲望名利的纠缠，使俺们每一个人都陷入了又苦又累疲惫不堪的境地，仔细想想，也许只有当初作为牧童的心情是最单纯最美好的，因为心无旁骛，因为目标微小，因为自得其乐。如果可能，俺愿意再次以牧童的形象走上山坡，在明媚的阳光下，静静地躺在草地上，仰观云卷云舒，俯瞰草长莺飞，做一次心灵的放松，心情的放飞。